圣上狂怒之下,当场唤宗正寺卿李纲将李重耳关押处置,拟以欺君定罪,四座见事情闹大,纷纷跪下求情,好不容易那圣上镇定了心绪,念在柔然婚事将至,不便节外生枝,只命李重耳去太庙外跪了三日反省。以性命拼来的军功,就此付诸流水,朝中群臣各怀心思,只怕还有后患无穷。
“阿五,告诉阿娘,你为何要这样?你有了意中人,是不是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阿五,你瞒不了阿娘。”阴凤仪的手指,轻轻抚摸儿子额头,一下下饱含怜爱与疼惜:“这桩婚事,你以往虽然也是一万个不情愿,但总还有大局之念,从未像今次这样决绝。只是何必如此急切,理应先娶柔然公主为妻,日后只要公主宽仁不妒,再纳自己心爱的女子为侧室不迟啊?”
李重耳坚决地摇了摇头。“一生一人便已足够,纳什么侧室。若是心爱之人,更不能如此辱没。”
阴凤仪沉下了脸:“阿娘就是侧室,有什么辱没不辱没?”
李重耳抬起眼帘,凝视阴凤仪的面容:“只因阿娘是侧室,孩儿终此一生,都无法在外人面前唤你一声母亲。”
阴凤仪一声哽咽,几乎落泪,低头掩住面孔,半晌才轻声开言:
“痴儿,你自幼沉迷那澹台咏与飞天的传说,于情感之事,有些痴狂了。婚姻本就是一桩事业,须计算、筹谋,尤其你身为皇子。阿娘与你父亲,不过也就是父母指婚,阿娘的心中,也不是不曾有过……只是啊,痴儿,一生很快就过去,但求平静安稳,才是我等凡人最大的福分。”
“是,阿娘,孩儿已经明白了,去路已绝,但求平静安稳。”李重耳凝望着母亲背后的重帘:“我会依圣上旨意,好好迎娶柔然公主,此后经年,齐眉举案,相敬如宾,白头偕老……阿娘不必担心。”
一股殷红的鲜血,自他额头伤口迸出,迅速浸透了厚厚的布带。
“痴儿……你……啊呀,御医,御医!”……
独自在室中踱步的阴凤仪,仰头闭上双眼,深深长叹一声。
儿子大了。他的路早已不在猗兰宫这里,势将离她越来越远,她知道她留不住他,渐渐地也会触不到他,唯一的愿望就是他一切平安。圣上至今未立太子,身为五个皇子之一,他的前路,隐含着多少未卜的归宿,阴凤仪日夜挂牵,只怕祸起萧墙,多少个无眠夜晚,那《十八子》的童谣阴恻恻地在脑海中浮现……
然而这儿子,始终执拗,倔强,天真烂漫,脑海中装着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,什么护国名将,马革裹尸,兄弟情深,夫妻相许……孰不知宫闱朝堂是天下最凶险的地方,哪容得他率性妄为,只要一步行差……
廊外脚步声响,飞快行近,一层层珠帘飘摇,是贴身宫人红帛匆匆进来跪倒,低声禀告。
“……奴婢去韶王府查勘过了,婉儿、珰儿的回禀大致相同,都说殿下如以往一般不近女色,并没有对哪个宫人多施青眼。黄娟子说殿下似乎偏宠姬守婵,一进府就命她侍寝,但秦双喜说她探得清楚,殿下对姬守婵从未染指,也并不特别亲近。”
“不对。”阴凤仪一双秀丽的柳眉紧紧蹙在一起:“他忽然如此不顾一切地要退婚,必定有了令他痴迷的女子,若不是在府内,就是在府外。必要查访出来,处置清楚,不然迟早害了殿下性命。”
“娘娘要不要召霍子衿问问详情?殿下在府外的行止,当是辅护都尉最清楚。”
“霍子衿不会说的。那孩子只听阿五一个人的,问他反而惊动了阿五。那些奴婢们没提到殿下有什么行止上的异常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