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。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央。
蒹葭萋萋,白露未晞。所谓伊人,在水之湄。
溯洄从之,道阻且跻。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坻。”
歌声悠扬,乐韵清澈,回荡在黎明前的山林里,正如一道浩浩长河蜿蜒流转,苍茫不可逾越,两岸水草飘摇,白雾渺渺,模糊了咫尺天涯的身形,模糊了彼此对视的视线。火堆燃尽,余烬中不再有火星,东方天际流云已经微微泛着金色,晨风异常清冷。
“下雨了。”莲生住了琵琶,笑着仰头望天:“今晚摩诃波楼沙花会开。……”
李重耳站起身。蓦然而至的一场细雨,沙般细腻,雾般朦胧,竟也在瞬间浸透整个身心,令他周身一片冰冷,喉间塞得紧紧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索性一言不发地转身,奔向拴在林边的碧玉骢,身后莲生跟着,还在一路说笑:
“你做这个少司马,最可惜是不能午夜出城了,以后的雨后明月夜,不免错过摩诃波楼沙花的美景。啊,若是你早两年做上少司马,我们都不会相识呢。喂,艾虎还戴着呢,是不是要摘下来?早枯干啦,给朝臣看到了,会笑话你吧?对了对了,下雨了,长命缕也不能再戴啦,快摘下来,要丢到第一场雨的雨水里,从此再也没有……”
李重耳蓦然回身,面对着莲生。
那张莹白的小脸在清晨微光中愈发苍白,茫茫雨雾已经浸透发梢衣襟,淋漓水珠在脸颊横流,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泪水,两双视线相触,更多水流如决堤的洪水般迸发,一道道滚滚不绝地流在腮边。
她扑过来,扑进他正在展开的双臂里。
他一把抱紧她,整张脸埋在她的头顶,两个火热又寒凉的躯体,在雨流里紧紧相拥。
那纤细的身躯,那样小,那样弱,深陷在他的怀抱,那样苦,那样凉,不绝地剧烈颤抖,抖得令他肝胆俱裂,他拼命抱紧她,用尽全身的气力和温度,竭尽全力护紧她,然而他什么都给不了她,一任这心爱的人在怀中无声哽咽,心如刀绞,碎成千片万片,却是一字一句不能交付。
“莲生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……我知道。”
一道异样的金光,穿破迷离雨雾,刺痛两人双眼。是朝阳已经升起,回城复命的最后时限已至。
李重耳放开双臂,咬牙回身,几步纵上碧玉骢,头也不回地飞驰出林。
茫茫雨雾里,莲生跪倒在地,双袖掩住面孔,深深埋在膝头。雨势愈来愈大,林中风侵露寒,而她只跪在那里,整个身体紧紧蜷成一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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柘枝园,已经许久,不曾有过如此欢欣的饮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