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广陵唇角微翘,却轻轻摇了摇头:“领兵打仗的机会,再也难得了。此战虽胜,然而我罪孽深重,却不是轻易可以赎清。所幸心中已经想得明白,听从命运安排便是。或许将来你领兵打仗,我为你做个帐前先锋吧。”
莲生仰头大笑起来:“我领兵打仗……好吧好吧,姬先生,谢谢你的吉言。我也祝你早日和儿女团聚,尊夫人在天之灵必定为你们欢喜。”
幽寂荒凉的院落,因这爽朗的笑声,隐约有了几分生气。姬广陵最后一次凝视室中,低头望了望腰间佩剑。当日飘落的那片花钿,已经被他镶嵌在剑柄上,以生漆细细涂裹。伸手轻轻握在上面,掌心似乎有些特别的温度,与他的血脉搏动,紧密贴合。
“阿阮,我走了。”
姬广陵撩衣跪倒,向室中拜了三拜:
“三郎必不负你,来日珍重再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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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凉嘉兴十六年,除夕。
腊月严寒,不利远行,大军就在陇安城中驻扎,待得元旦过后出发。万余将士远离故土,在这异乡度过新年,不免都有些思乡之意,然而此战大胜,士气高昂,城中百姓满怀感激,军民一心,将这个新年过得甚是红火热闹。
阔大的郡守府后园,却是幽深静寂,唯有一间石室红烛高烧。
氤氲白雾,缭绕室中。四壁与天顶、地面皆以青石铺就,此时被水雾浸润,闪着碧玉般通透的光泽。一滴滴水珠自天顶坠下,落入溢满热汤的水池,如钟磬敲击,如琵琶拨响,发出悦耳的乐声。
“带我来这儿干什么?”莲生抵在门边,拼命向后退去:“这是个浴室!”
“是啊,郡守府这浴室,勉强可以用得。”李重耳捉住她的手腕不放,一脸的不明所以:“过年了,泡个热汤辞旧迎新,不高兴么?”
莲生这心里,宛如池中热汤一般荡漾翻腾。
泡热汤,她喜欢啊。临行前那些日子,已经习惯了日日泡汤,艳阳高照的晴日,或是月光明媚的暗夜,烧起一盆香汤,撒上五色花瓣,舒舒服服地泡进去,让温热水流浸透身体的每一个角落,那享受,真是做神仙也不能比拟。
此次征战边关,长途奔袭了一个月也不能沐浴,身上都能搓泥了。到了陇安之后更糟,又是鏖战,又是受伤,还被责打了军棍,枷刑示众,一身上下脏到不成样子,处处结了厚厚污垢。战后这些日子,又忙于打扫战场,日日风吹日晒,烟尘披面,多少次梦到回到自己温暖的闺房,洒满花瓣的大浴盆等着她,香雾氤氲的热汤等着她……
换作平时,早就欢呼一声,纵身入池,哪怕身旁是个爷们儿,也不放在心上。她自己也是个爷们儿啊!从小与辛不离滚过一个被窝,这一路上跟四个好汉挤在一个营帐,吃喝拉撒睡都聚在一处,从未在意过……
但是!要她与李重耳一起沐浴!……
这小子本来也是常年厮混的玩伴,抱在一起翻滚揪打习以为常,却不知怎地,此刻一想到要与这家伙裸身相对,心中起了一千个一万个抗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