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在那凉军统帅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小皇子,纵使锐气冲天,赫连阿利也有对付他的法子。连日来按兵不动,只命赫连虎头带了先锋营在阵前喝骂挑战,一切也尽如他的所料,凉军大将曲仙芝出城就死,赫连虎头按照兄长的安排,拖了他的尸首在城前示威,引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子出战……
结果,引出了那个鬼魅般的少年。
不会是这样。不可能是这样。命运的安排,不应该是这样。
将士们攻城无果,只夺回了赫连虎头的尸首,赫连阿利喝退众人,亲手为弟弟清洗更衣。先前在中军观阵,赫连阿利也并未看清战场上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,这回他看清了,弟弟胸前,明晃晃的一道伤口直透后背,竟然不是被什么利器,而是直接被枪杆捅穿!
想来那少年中枪之后,竟是硬生生自行拔枪,直接以枪杆回刺,这是何等可怖的膂力?赫连虎头的枪杆亦是精铁铸成,但终归不比那锋锐的枪头,就算两匹马奔驰正猛,两相夹击,常人也无法只凭枪杆插入一个人的肉身。
“张七宝”。
赫连阿利以随身短刀,将这个名字刻在自己手臂上。
跟随赫连虎头的将士们,个个都听清了张七宝报上的名字,却是谁也不知他的来历。探子报来的凉国各级将官、勇士,根本就没有这个人。所有人都只看见,那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神情还有点懵懵地,却是在自身重伤之际,仅以一只手,就将枪杆反戳入对方胸膛。
这是个什么人?
手臂上的三个大字,森森流着鲜血,赫连阿利一动不动,甚至丝毫都没觉得疼痛。他的胸中已经被仇恨涨满,泪水亦已被仇恨烧干。征战二十年,他杀过无数凉国军民,连眼睛都没眨过一眨,但是纵然杀尽天下千万人,都及不上弟弟这条性命的分量。此刻他想一口吞了陇安,吞了凉国,屠城,屠国,杀尽那片土地的每一条生灵……
不,他只要张七宝一个人。
他要他知道,人,可以死得怎样惨法。
夜色已深,寒风渐起。仿佛也在为弟弟的死而哀恸。赫连阿利闭上双眼,倾听帐外动静。整个大营,寂无声息,灯火也全部熄灭,只有他这座中军大帐,在这凄冷寒夜里透出惨白的烛光。
风声。无尽的风声。
不,不止有风声。
赫连阿利如钢铁般冷硬的脸庞上,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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