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开花落,只在一瞬间。
而他的目光始终凝聚在莲生身上,月色与花影交融下,他望见她无尽欢喜,一张小脸含悲带笑,望见她揉着双眼,感激又虔诚地跪在奇花前,望见她与那女子紧紧拥抱良久,三人并肩携手,向着来路走回。
“行了吧,放心了吧。”身后的宿阿大用力擦拭着手中两柄手戟,压抑不住满心的烦躁与厌恶:“她跟这夫妇很投缘,看起来完全自愿,不会受什么折磨。我们不能与那两个陌生人照面,从这边回去吧。”
柳染一言不发,背转了身子,振衣向着鸣沙山方向行去。经历这半夜奔波,一身泥水的衣衫已经干透,长发披在肩头,直垂腰背,随着步伐静静飘拂,与衣袂一起迎风卷动,如一道道波涛起伏不息。
“主公,无论你怎样训斥,我也要冒死再说一遍……”宿阿大牵着黑马跟在后面,恨恨开言:“你为这女子,付出太多,沉溺太深,再不及时退步抽身,必将害了你们两人……”
无论他怎样反复念叨,柳染只是不应。没多久已然行到鸣沙山脚,那被雨水和着泥沙冲出的沟壑已经变浅变窄了许多,但仍然难以涉渡,一眼望去水流湍急,大小石块奔腾而下,仍是相当凶险。
“……这样的水流你胆敢涉渡!”宿阿大的语声已经变得沙哑:“马匹跃不过来,你竟然跳水涉渡,有没有顾念自己的性命,顾念我们的大事?有没有想过一旦被石头砸中,血肉之躯要如何抵受,一旦被卷入漩涡,谁来得及救你?”
“一切平安,无须废话。”柳染不疾不徐地沿着沟边行走,找寻合适的渡河地:“一个无辜女子要被押去做营妓,我岂能坐视不理。”
“说得事不关己一般,骗得了谁?她差点被押去做营妓,还不是因为你!”宿阿大陡然拔高了声音:“都是因为你不听良言,与她藕断丝连,才险些害死了她!”
柳染立定脚步,慢慢回头:“这话从哪里说起?”
“我在街边都看见了!她与你分道而行,却不知搞了什么名堂,被四个捕役追出巷子来,在巷口盘问一番,锁起来捉走了。若不是因为你,她怎会有此一难?我早就说过,把她卷进来,随时都是送命的危险……”
“你看见她被捕役捉走了,却没禀报我?”
柳染语声蓦然压低,低得如沉沉惊雷:
“那已经是四天前的事,你一直在我身边,没告诉我?”
宿阿大全身一颤,沉默片刻,随即豁出去地低吼起来:“没错,我没告诉你!任凭官府怎样处置她,不关我们的事,有她在,迟早会害死你!我希望她被押得远远的,生也好死也好,怎样都好,只要你不……”
呯的一声巨响,是柳染兜头一个耳光抽出,使力之凶猛之迅捷,纵使宿阿大一身武功,也被抽得向一旁跌出数尺,摔在遍地泥泞中。
“你胆敢害死她,我宰了你。”
柳染面色苍白,平日懒散的神情和漫不经心的微笑此时一扫而空,眸中精光暴射,语声虽然低沉,却是一字一句,森严可怖:
“别以为你是前辈、恩公,便可以恣意妄为。我跟着你们过了十六年,日日活在黑暗里,十六年没有见过天日,看不到一点点人生的快乐,直到遇见她!这种感觉,你根本不懂!你从来没把一个人揣在心里放在心上,没尝试过情爱没经历过相思,你眼里只有杀戮只有报仇,你早已没了人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