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嗷,车师傅那天晚上回高车,我说,正好带来个桶,放在我们炉前,容易让给弄坏不可,就跟的车师傅,把桶送到你们那。”他本来想问,她没有见着水桶吗?
看得出,红枫的眼睛忽地一亮。她着急地问:“那,你跟车师傅一起到了我们那,看见那谁了没有?”她紧紧盯着郭国柱的眼睛。流露出生怕郭国柱说错话,说漏了话的担心。她的专注凝神的眼睛,让郭国柱不好意思起来。他忽然觉的有点心跳加速,脸上滚上一股热潮,觉得脸颊滚烫,就像面前有一盆炭火,灼烤着脸,甚至一股一股的。
他有些机械地回答到:“嗨,那谁么,小赖在呢。”
红枫瘦削的肩膀,和微微隆起的胸脯,大幅度地起伏了一下,伴随着的是,她长吁口气,嘴角瘪一瘪,做出一种像小孩子样的调皮的微笑。
她用力一提水壶,差点把水壶盖儿弄得碰下来,郭国柱手一伸,把水壶盖接在手里。
水打满了,可红枫并没马上走开。她想到了父亲对她说的话,有关车师傅的话。她想请郭国柱实事求是地证明一下,那晚上他和车师傅在一起,之后一直都在炉前。同时,也不想让郭国柱有什么误会。
“车师傅是个好人,倒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师傅,实际上,他帮过我家很多。”
郭国柱一愣。这是他头一次听岳红枫说这事,也没听别人说起过。他好奇地看着红枫,希望她说下去。他听得见,钢炉里电极棒击打废钢料的尖锐声,穿越过厂房墙角,像一个困兽在牢笼里咆哮,虽然恐怖,但构不成什么危险。也有点像逢人狂吠的大狗,其实没什么攻击力。
“我和别人没怎么说过这些,车师傅一看见我对别人说,就说我,你说这些干啥呀,你再和别人说的话,我以后可是不管你了。所以,车间里只有贾主席和金师傅朱师傅几个人知道。”
郭国柱有点着急,急于想知道,到底怎么回事,车师傅怎么帮助她们家了。
“前两年,我妈病重,家里我最大,弟弟妹妹四五个,我爸爸在钢厂也是炉前工,身体也不好。后来,我妈不在了,我顶替我妈到了咱们车间。那年我二十岁。”红枫说到这儿,顿一下,脸颊上似乎泛起莫名的红晕,“后来,我爸爸得了肺病,实在上不成班,就病退了。天天吃药。”
大臭和小钢炮勾肩搭背地晃悠过来,小钢炮冲着郭国柱“嗨”一声,大臭使劲往边上拉扯胳膊,故意说:“别你妈的叫喊,人家说悄悄话球呢。”
郭国柱冲他们笑,没搭理他们。要忙在平时,红枫可不敢这样———和一个男的,站在路边角落里,说起来没完。工厂里的人们,有时候就是这样,平时开玩笑,啥话也敢说,啥玩笑也敢开,可是,猜测怀疑,捕风捉影,也是一些人的爱好。郭国柱看着大臭几个走过去,开始有些不自在起来。可他不好意思走开。心想,岳红枫今天不像岳红枫了。
红枫继续说:“那年,我妈不在的时候,我家实在没办法,到处借钱,可是,谁家也不富裕。我刚跟车师傅学徒,他从头到尾帮着把我妈的事情办了,后来不知道从哪儿知道我妈看病借的外债,非要帮我们还了。说借给我家的钱,别当回事,以后再说。唉,车师傅不让和别人说这些事。可是,他现在被人家平白无故诬陷了,我,我太了解车师傅了。你可能不了解车师傅,我太了解他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