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木匠的尸体是被担架抬回来的。
这一日午后,齐双喜在自家院子吃着蛋炒饭,和阿元仙子讲了个笑话,自己却先喷出饭来,然后听得喧哗声和脚步声涌进良庆巷,敲开吕织娘的院门。
他坐着听了大概,起身洗把脸,走出院子。
破草席半掀着,确实是吕木匠。
只是半边脸和精壮胸膛,深深凹了下去。
吕织娘跪在侄子身旁,没有说话,也没有哭,嘴角微微勾起,看着也不像笑。
没有街坊邻居看热闹,整个良庆巷的门窗又紧闭起来,把人抬回来的,如今院子里,是几个皂衣公差,还有一个褐袍道人。
褐袍道人中年模样,秃顶淡须,相貌周正,扫了齐双喜一眼,见是个身上还粘着饭粒的青年,也不以为意,继续对吕织娘说道:
“……这狗才居然盗我崇云门仙草,我师兄给他留个全尸,已是体面,你们自己要识得好歹。”
说罢拂尘一摆,就要穿过众人出去。
“道长留步。”
“嗯?”秃顶道人停下。
“敢问道长,你说的仙草,叫什么名字?”
秃顶道人斜了齐双喜两眼,却是对着公差嗤笑道:“不是你们吕平的吧?”
公差赶紧摇头。
秃顶道人又转过头,“我崇云门的「风驷草」,好叫你小子知道,别手欠去偷,和他一个下场。”
一口唾沫落在吕木匠脚边,道人出门。
门窗齐齐打开,整条巷子香火缭绕。
齐双喜身体发冷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个公差凑了上来。
“这位小哥,你是吕家人?”
齐双喜摇头。
“唉,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,我们打听到吕家也没人了,你好好劝劝阿婆,让她赶紧把东西清点好交上去,不然落葬都不得安生咧。”
“东西?”
那公差只觉一股巨力压至胸口,踉跄后退两步,看清楚还是那青年,只道是今日出差辛苦中暑了,本想要骂人,但看着地上实在可怜,耐心道:
“这吕木匠毁了人家一株仙草,仙门给他留了个全尸,还一路护着回来,你当是白给的吗,赶紧看看吕家还有多少银两多少铺子,清点一下,给人家送过去,这事儿就算了,不然祖坟都他妈给你扬了。”
“行了董四!这些粗俗话也不怕给仙师听了去。”
另外的公差止住那董四,抛下句赶紧清点好送县衙门,这才潦草道着节哀离开。
院子太安静了。
齐双喜扭头去看,确认躺在地上的,确实是吕木匠,几天前还给他送鸡送蛋的吕木匠。
见吕织娘擦了擦眼角,撑着膝盖起身。
齐双喜此时想的居然是,吕婶没有看过那张方子吧。
“先生,老太婆抬不动了。”
“哦。”他赶紧蹲下,掀去草席,把吕木匠抱起,一路上,血已经流干了,那么精壮的身子,那么轻。
正要往屋内走,院门砰的一声被撞开,一个女人在门边站了一会,双眼直勾勾的,终于锁定吕木匠的尸身,右手虚扶着,沉沉踱过来,喉咙里发着啊啊的声音,干涩而短促,在吕木匠脸旁又站了一会,嘴角勾了勾,把手放到还好的半张脸上。
啊啊。
……
是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