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件事情之后,只是母亲会在她面前念起杨妈。说杨妈说,“老头子好横哦。”她劝她说:“人家是工长,在单位里管十几号人,怎么能不横呢?不横,能管得住人吗?有的人连自己都管不住,人家还要管十几号人。”她不但劝说了杨妈,也给了自己一个解释,还教育了她。母亲这是在一箭三雕。她真的应该哭死在厕所里!湘潇知道,她一定是想起父亲了。父亲在世的时候是小站的站长,要管二十几个人。而且有的人就是死皮,好逸恶劳,不想干活。如果父亲不横,又怎么能够管得下来呢?以前的单位也并非如她所想像的那么美好。那种美好只存在于幻想与艺术作品的美化之中,也并非人人自觉。领导和领袖就是:当人们不抱希望时,他能充满希望。当别人内心动摇时,他能坚定信心。当别人情绪低落时,他能乐观振奋。当别人退缩不前时,他能奋勇向前。绝大多数人甚至连持续地激励自己都做不到,就更别提约束和感召别人了。从此以后,母亲虽然还是没有说父亲的好,因为她不习惯。但是,她也再也不说父亲的横了。这虽然非常非常重要,但是,却也并不是全部。如果冼锐很横,却很欣赏她,那也一定不是那样的结果。她是很清醒的。这就需要弄清楚,女孩子为什么要谈恋爱。理由千万条,目的就两个。一是求钱和权,二是求爱。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。既便是再求爱,再渴望爱,也不会喜欢一个男孩子,喜欢到让他虐待自己也无所谓的地步。从小在一个很宽松的环境中长大,在还没有受尽挫折之前,她坚决不会去逆来顺受。他太高了,他看她,一打眼就很容易看出她的很多缺陷。如果要让他表扬她,太不容易了。她早就知道自己可能有局限,却不能够容忍那个要终身相托的男朋友,把自己看得一无是处。他不一定要多欣赏她,她没那么自恋。但是也一定要容得下她,在他眼里不至于那么不堪吧?而且,他觉得自己条件很好,他是一定要找一个他喜欢的人和喜欢他的人的,他不会虚情假意。她也不会。因此,她觉得一旦他看她不顺眼,他是不会委屈自己半点的。她也不会。并且,即便是父亲发脾气,杨叔叔就住在隔壁发脾气,也只是一个月发个一二回,二三回。也并不是像冼锐那样,看什么都不顺眼,接二连三地发个不停。即便是他已经忍耐了她,他已经是一触即发,发完即好了。但是那个样子的活火山,谁受得了?因此她像那个驼背老大爷一样,一看不对劲,赶紧逃。然而,人家是先闪开,然后再回来应对。可是她却是一去不复返。如果,无论她做什么,他都会发脾气,他都会翻白眼。那么,他们就不可能长久。用不了三天,彼此都无法忍受。并且,相交不深,她的阅历也浅,他又不再给她仅仅只是待在那里,然后再缓慢行动的机会。她根本就无法准确地判断出,他的脾气到底会有多大多恐怖,到底有没有一个尽头?那云遮雾障的高山,到?有多远,到底能不能够到达?时间紧迫,她只有选择仓促离开。“生命诚可贵,爱情价更高。若为自由故,二者皆可抛!”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。再说,他适合她学习,却并不一定适合做她的终身伴侣。这是,两回事。那么,她的逻辑就是:离开他,然后拼命努力,证明给他看。而不是:留在他身边,发展得比他所想像的还要好,让他刮目相看。她从来就只学到了第一种,她从来就不知道那个两全其美的第二种。无论是因为母亲,还是因为她自己。无论是哪一种圈套,她所钻进去的,都是因为含糊不清而造成的那一个圈套。而现在想来,这世界上“天造一对,地设一双”的很少很少,那一点点磨难算不得什么。她也并不是那么笨的,他看她,也并没有那么不顺眼。即便是云遮雾嶂的高山,只要一步一步地走过去,也终究会到达。她看生活在城市里的冼锐,就像冼锐看生活在大凉山里面的她。因为社会的发达,因为交通的便利,他既可以走到西昌来,她也一样可以走到昆明去。物理问题已经解决。并且她也非常粗心地忽略了,她跟冼锐,才刚刚开始相处,还刚刚开始磨合。因此,所有的小吵小闹都是非常正常的。而他们,却已经是几十年的老夫老妻,尚且还有分歧。很多人的后悔,并不是因为他失去了财物。而是从后往前看,好似许许多多事情他都可以达到。然而却并不是。就像母亲当年不敢开口跟大伯说话,让他帮帮忙。就像母亲当年被那八十斤煤炭困住,就像她幼小的时候被一个尿罐困住一样。人生的任何一个阶段,都有可能被困住。冼锐也是。忆往思今。那么下一次恋爱,她就不能够那么轻易地就放弃了。关于她的名字,是她母亲在翻字典的时候取的。她无意之间看见了这两个字,觉得很特别。再想一想和她的姓也很搭配,就取了。那是一本小字典,和她上小学时所用的差不多。上面的解释是,“潇,湘,湖南二水名,在零陵县合流”,就再也没有别的了。既没有林黛玉住潇湘馆,也没有湖南有****,更没有湘妃竹的美丽传说。母亲想,不管怎么,这大江大河,总比那小水荡要好。至于为什么叫湘潇,而不叫潇湘?因为那个很拗口,而湘潇,很顺口。原来她的名字,是扛大包的母亲随意翻字典时取的,也并没有像她所想象的那么古典和有诗意,也并不叛逆。但是,这又有什么关系呢?100年以前又有几个人不是住在农村里的呢?又有几个人不扛大包呢?她这个独特的名字,确实让很多人记住了她。父亲和母亲以前也都不曾讲过,100年以前父亲的祖上是乡下大地主,直到解放前。那一大片土地都姓郗,因此,他们那个地方叫“郗家湾”。祖上也从来不敢娶小老婆,因为怕儿子太多,家产不够分。怕关系混乱,出败家子。只是在找媳妇时候会挑选,会找一个能干又漂亮的。看奶奶六十多岁的照片,气场完全足够稳住一个大家。这和电视里面演的,完全不一样。母亲的祖上是私塾先生,直到解放前。在解放前夕,他们都能够审时度势,上交土地。并且融入集体,积极参加劳动,和周围的群众打成一片。为了生存,爷爷甚至走村串乡,做过货郎。因为上下关系皆好,**也平安渡劫,并没有受到过批斗。以前,她还未成年,再说又是一个女孩子,他们不想让她背上精神负担。而现在她长大了,社会也更加稳定和开放,母亲这才讲了出来。这不能够说明什么,至少说明祖辈是勤劳和善于持家,求知上进,善于与人相处的。没有出过败家子。很多人的婚姻之所以不幸福,很多人的事业之所以不顺利,就是因为父母总是以为讲得太早了,他会胡思乱想。可是讲得太晚了。在婚姻上。他要么已经错过了,要么早就已经受到了别人的影响,自己已经定型了。在事业上。他小的时候都没有能够立下志,都没有吃过苦。等到到了二十岁再讲,可就已经太迟了。讲早了,心智还不全,会像那早早炸开的石榴。讲晚了,会像那表面一斤多重,内里却还是又白又小又苦涩的石榴。因此,要在恰当的时候。难!难的是判断力。如果父母对她讲了祖辈的能力与祖辈的变通,并且训练她,强化她。她就一定不会对冼锐说出:“我虽然出身卑贱,但是骨子里还有几分骨气”的话来。虽然她并不认为自己卑贱,相反,她作为一个铁路人的后代,她是很自豪的。可是电视里即将就义的勇士,就是这样对敌人讲的。因为她以为她是没有根的,她也不知道别的。她就只看了电视,她就只学会了这个革命烈士般的豪言壮语,并且不合适宜地讲了。而冼锐的启蒙,却是很早很早的。并且,他的父母对财富,对别人怎么看待商人,毫不忌讳。因为,他们能够对任何一个时代都判断准确。而她的父亲和母亲,却判断不准时代,他们总是很小心翼翼的。乡下地主是不太缺钱的,但是却始终没有融入过城市。特别是现在,城乡差距更大,小镇女孩早已不再是纯真善良的代名词,而是“原始和落后”。几种身份在身体里打架,注定要遇到不少的坎坷与挫折。当她走过城乡结合部,看见那些放学的孩子在小卖部门前,一脸渴望地望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的时候,她不由得想到了当年的自己。是的,也许她对物质从来都没有那样渴求过。但是她对新事物的渴求,一定也是那样地,不加掩饰地贪婪的。她是那样地想知道一切。但是,她们也就只是对那些花花绿绿的小商品贪婪,而并没有更贪婪。但是,她也就只是对那些芝麻大一点的小事贪婪,并且还并不那么贪婪。既要去问,然而又很快放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