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第28章
符云兵不血刃拿下永和郡,手下的人也略有些捉襟见肘,她左右斟酌,把谷绍仪和褚川带了过来,燕椿和二程赵奕一起留在长乐县,继续主持县中事务。褚川等人到的时候,符云正带着人在营中组织骑射比赛,这次她带出来的人大多为匈奴人,军纪几乎等于没有,要是不给他们找些事做,这群人还不知道要问出什么祸来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手下差不多是一个草台班子,但正是这样才教人害怕,训练有素的暴力组织是可控的,符云麾下这群匈奴人却不可捉摸无法预测,一旦有人打破微妙的平衡让这些人失控,那和炸弹在自己家炸开有什么区别?卫麟一天来问八百遍什么时候把这群匈奴人调走,卫氏自有部曲,郡中也有郡尉廖顺统帅郡兵,负责郡中防务足够了。对此符云唯有呵呵,廖顺受卫氏举荐本就是卫氏的家臣,她来之前是卫氏把持永和郡文武事,她来之后还是卫氏把持永和郡文武事,那她不是白来了吗?况且她又不是真的大元,只要豪强能交上来税就不管其他事,现在不约束卫氏等以后尾大不掉的时候再想改就晚了。符云果断把廖顺丢到她军中,和她遴选出来的第一批骑兵一道练骑射军阵去了,步兵没前途,还得是骑兵。
虽然人到三十官职归零,但廖顺还挺情愿。同样是上战场,骑兵的存活率高于步兵,在此前提下他俸禄不变磨下人马却变多了,是个人都能想明白其中的差别,而且官职只是一时的罢了,以云骧那被水镜盖章的本事和她现在的年龄,跟着她怎么会少了军功,封妻荫子就在眼前!廖顺有心在新上司面前表现,特意催动马匹加快速度,略过箭靶时连发三箭,箭箭上靶,顿时激起一阵欢呼。符云排在他后边最后一个上场,见他催马回来不由笑道:“孟孝骑□口湛,前些日子还说只是粗通,实在是过谦。”“雕虫小技,不足挂齿。”
廖顺闻言只是拱手一笑,并不怎么担心符云会受影响,前几日对方一箭射上城楼,力道之大绝非常人可比,他表现出彩些还不至于招来上司不满。符云果然没在意,同他说了几句闲话便在士卒的围观中打马上了校场。她如今骑的马是独孤莫洛瑰为了讨好她特意送的良驹,虽然称不上绝世好马,但也算数一数二,毛色青白相间却四蹄皆白,名为踏玉璁。符云拍了拍马脂子,催马缓缓提速跑了一圈热身,而后如一道电影般跨过校场上设置的障碍,第三圈时踏玉骡明显兴奋起来,符云立于马上根据风速调整角度,同样是三矢连发无一落空,场中的喝彩声却明显更大。
廖顺随着众人叫好,又侧首同身旁的人感慨:“娘子果然英武不凡。”难怪能如西楚霸王一般特意让史书记上一笔。褚川川看着被符云专用的大箭射的东倒西歪的靶子,笑着应和:“主君自然与旁人不同。”
符云放好弓矢踩着马鞍站在马背上,一手摘下腰间锦囊精准砸到混在人堆里喝彩的第三名怀里,朗声笑道:“即日起你就是队正。”刘武衡解开锦囊一看,里边正是队正的符信,符信上的名字显然是方才书就,字迹要深上许多,围在他周围的人一阵艳羡,纷纷起哄问下次比赛是什么时候,符云挥手留下个两月之后的期限,勒马停到了校场的木台前,不等人来扶便直接从马上跳了下来。
她背着日头三两步迈上木台,先是笑着向翊圭和廖顺颔首:“我这几日怕是不得空,营中之事你们多留心。“两人领命后识趣的告退,符云才抬手扶住孟姜往营外走:“残雪未消,路上又泥泞难行,孟姥怎么也过来了?”孟姜道:“我前几日听了水镜之言,怕娘子因为我先前之言多想,特意来寻娘子致歉,今日见了娘子方知娘子度量不凡。”符云看向一旁的褚川扬眉问他:“长平也是因为这个才急匆匆找到营里来了?”
“让主君见笑了。"营中嘈杂,褚川的声音却还算清晰,“水镜之言不可尽信,后人观史,万事已成定局,我等却身在局中,将来究竞鹿死谁手犹未可知。谷绍仪来时路上听两人说起此事,此时同样出言宽慰:“世人汲汲营营建功立业,不就是为了垂范后世,如今后人对娘子赞誉有加,娘子又有什么好担心的,且那元太.祖姓甚名谁几时降生都不知道,却又与娘子政见相合,说不得是继承娘子遗志后辈之人,故而对娘子又敬又怕。”“天人拿我等凡人取乐,自然不会留下必死之局,我自无忧心之处。“符云笑道,“何况我如今困于永和一郡之地,水镜却称我为元太.祖一生之敌,岂不是说我将来足以与她争夺天下,败于明主之手,不算憾事。”孟姜撑着符云的手上了车,符云还在留她在郡城歇一晚再回去,却被孟姜坚决推拒,她道:“家中新妇不日生产,老身不在家中看着实在不放心。”生孩子确实是大事,符云叮嘱对方不妨请二程姊妹过门看看,孟姜虽应了,但看样子不到紧要关头不会请人。
送走孟姜,符云带着谷绍仪和褚川径直去了府衙,这几日郡府的阍人都习惯了符云每日天不亮就去军中操练士卒,而后再回来点灯熬油接手郡中公务,连着几日都是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,就这还能每天神采奕奕出门,谁看了不得说一声佩服,难怪人家小小年纪就能成为一郡之首。不过今天符云回来得早,郡中诸曹见了她不免诧异,又瞧见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,心知这两人是符云的亲信,将来也会是他们的同僚,看在符云那些兵马的份上,他们的态度大都不错。
“此为平阳谷氏谷绍仪,表字安礼,我之别驾。此为太史令常何学生,褚川褚长平,我之功曹。”
显然这两人一个出身世族,但是个女人,一个是男人也没用,是个连寒门都算不上的氓庶,被这么两个人压在头上,诸曹掾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,但符云显然没怎么顾及他们的想法,她环视众人:“今日人来的都挺齐,正好说一说我这几日批复尔等公文看出来的纰漏,郡史和舍人做好记录。”从史拿着纸笔跟在上司身后缩到了墙角,符云只当做没看见,多个人做记录也挺好。
符云先拿出了她让系统扫描汇总的永和郡近两年案件总结,开始挨个点名:“决曹掾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几年郡中有记录的破案率只有四成吗?”决曹掾为自己辩解:“近年未勘破的案件多是盗窃伤人,连年天灾,郡中百姓衣食无继,入山为寇者甚多,本郡之人尚可辨识一二。可去岁又有流民涌入,其人行踪不可测,非是仆不尽心力,实在是抓不到人。”符云颔首:“那就是五官掾的错。”
五官掾掌盗贼,也就是负责郡中治安,他异常委屈:“野人结寨自保,流民又人多势众,仆麾下只有寥寥数人,哪能同他们抗衡?”流民的战斗力究竞什么样,阁下不是最清楚的吗?这话在五官掾嘴边打了个转,到底没有作死宣之于口。“那就是郡尉不尽心。“符云记了一笔,五官掾只觉得要完,廖顺哪是他能得罪的,但符云没给他辩驳的机会,而是抽出一张文书问贼捕掾,“这个本郡的辜明,既然已经被判处斩刑,为何郡中仍有此人户籍?”贼捕掾讷讷不敢言,符云又看向贼曹掾:“莫非是卿行刑时徇私枉法瞒天过海故意放了他?”
眼见符云的手已经按到刀上了,贼曹掾哪里敢应,他立刻把主使者卖了:“当日臣已命人扒了辜明的衣裳准备行刑,蔡主簿从旁路过见到那辜明身形高大肤白体健,便向郡,卫郎请命,以金为此人赎死。”“赎死的黄金须得充入府库。”
符云示意从史把她手中的账册送到郡少府面前,似笑非笑地问他:“这笔进项我怎么没在账上看到?”
郡少府看着账目被翻到的那一页汗如雨下,他以为符云要看账簿只是想清点郡中粮草,且两三日的功夫能看出个什么来,就没怎么用心做假账,或者说根本不屑于因为一个少年做假账,谁曾想居然真被抓到了漏洞,那可是足足二斤八两黄金!
这个数目已经足够把他拖出去斩首,但以符云表现出来的查账能力,她真的只发现了这一个漏洞吗?
符云吩咐决曹掾:“卿与功曹一并主理此案,务必查清赃款去向,近年郡中百姓能不能用上免费的农具,可就看看卿的本事了。”决曹掾苦笑着应下,他敢肯定,这话一定会传扬出去,急于更换农具的郡中百姓才不管三七二十一,但凡有一人拿不到农具都是郡少府贪污公库的错,君少府一家完了。
值守在外的护卫入内带走了郡少府暂时看押,符云看向下首黑着脸一言不发的蔡主簿。
事到如今,再傻子也看出来她今天这一出是冲着谁来了。“蔡主簿为辜明赎死,可曾想到那对因他而死的新婚夫妇?"符云沉声问。“仆依律而行,不知有和不妥之处?”
当然不妥!
所谓以金赎死本就是权贵给自己留的法律后门,后来又成了皇帝敛财的工具,没有半点道理。
辜明一个不事生产的游侠儿,仗着家中宠爱就搞婚闹抢走新娘子,新郎和家里人追来救人反而被他借故勒索,新郎上来抢人又被他不知轻重打死,新娘子将辜明告到官府,最后就得到这么个结果,辜明在蔡主簿的庇护下照样为非作歹,新娘子绝望之下竞投缳自尽,一桩亲事结成这样,让两家人情何以堪?甚至蔡主簿这个畜生,连用钱堵受害者家属嘴这种在现代饱受诟病的事都不愿意干,分明是没把两家人当人!
“古来杀人偿命天下至理,蔡主簿若是肯把辜明交出来,自然好商量,若是不肯,就别怪我不顾卫郎情面。”
作为卫麟特意留在郡府中的眼线,蔡主簿想过会被排挤,但他没想到排挤居然来的这么快!
他怒不可遏拂袖而起,居高临下指责符云:“我主见阁下被拒鲜卑足以护民,又军纪严明从不惊扰百姓,以为阁下品性高洁才举郡相托,如今阁下方一入主永和便杀戮官吏残虐士人,这难道就是阁下的为人之道吗?!”“背信弃义!”
符云反问:“蔡卿耽于男色为罪囚脱罪时可曾想过为人之道?”“赵狱史,“赵狱史被吓了一个激灵,符云万分不解询问对方,“永和郡虽为边郡,却也人杰地灵,不论男女有姿色者不少,蔡主簿如此急色,没有借着身在郡府的职务之便对狱中囚犯下手吧?”
赵狱史嘴角疯狂抽搐,全凭多年板着脸恐吓犯人的经验绷着表情:“臣约束甚严,未曾见蔡主簿去过。”
符云意味深长的哦~了一声,那就是有贼心但没找到机会。蔡主簿不曾想竞会被落井下石,顿时感觉被羞辱了,破防痛骂:“贱婢呜呜呜呜!”
屋中四角守着的护卫又不是吃干饭的,蔡主簿刚骂出两个字就被堵了嘴,符云摆手示意护卫把蔡主簿拖走,而后笑着看向贼捕掾和五官掾:“辜明总不会也抓不到吧?”
五官掾几乎是一跃而起:“臣这就去抓人!”这要是放跑了辜明,他大约得被云娘子扫地出门。贼捕掾紧跟着就要行礼离开。
褚川川见都说的差不多了,微微倾身询问符云:“查赃事大,不知主君这几日规整出来的账目在何处,可否借川与林曹掾一用?”“明日我让人给你们送去,你与安礼今日才来,我先带着你们认认地方。”符云说着递给林曹掾一面令牌:“如今城门已闭,林卿持此令牌前往西门调一百甲士,务必将那蠹蛀的家眷尽数看管起来,不许走脱一人。”林曹掾激动地接过令牌,这哪是令牌,这是新上司的信任!那个姓蔡的贼子靠着讨好卫氏稳居主簿一职,把郡中搅得一塌糊涂,现在终于遭报应了!
符云又拍了拍林曹掾的肩膀,语重心长道:“好好做事,如今郡中主簿一职空缺,你要努力啊。”
林曹掾兴冲冲地走了。
当晚,收到消息的卫麟便摔了杯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