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担忧
令柔酝酿几下,到底起身,面向赵祯跪下,俯首道:“承蒙陛下错爱,臣女的母亲已在臣女进宫之前,便为臣女与京城苏家长子定下婚约。此番出宫,也是为完成同苏家的婚事。臣女已有婚约在身,若贸然入宫,实在有悖伦理,望陛下明鉴!″
令柔心跳如鼓说完这段话,她垂首,快速眨巴着眼睛,一错不错盯着地面,不敢直接抬头看赵祯的反应。
几瞬之间,她已在心里设想过接下来会发生的各种情形。她觉得赵祯可能会动怒,毕竞她如此直白的违逆了他的意愿。也可能会跟之前一样,温水煮青蛙,使用拖字诀,就是不让她出宫,然后……然后她也不知道接下来他会做些什么来让她同意。不过霸王硬上弓这种事,令柔相信赵祯是决计做不出来的,这个她很放心。毕竞,陛下可是朝野出了名的君子,更是李娘娘的孩子,李娘娘那样美好的一个人,她的孩子决不可能是卑劣下流之辈。当然,还有千分之一的几率,赵祯突然动了恻隐之心,就此放她出宫嫁人。这实在是万中无一的侥幸。
不过令柔仍然要搏一搏。
为的就是日后倘若真入了宫,也不会留下太多遗憾,毕竟自己当初真的尝试过抗争,而不是白白认命。
令柔跪在那,身子纹丝不动,脑海中的思绪却纷繁复杂。过了许久,才听到头顶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令柔,朕不想你怨朕。你若当真与那苏家公子情投意合也就罢了,朕绝不夺人所爱。可你八岁便入宫,此后再没与他见过面,何来的情投意合?即便是在进宫前,你也不过与他相识数月,充其量算一个玩伴,再勉强都称不上青梅竹马。你既非有所爱,又迟早要嫁人,为何不肯留在朕身边?”说着,又是一叹。却亲自起身,将令柔搀扶起来,迎着令柔惊惶无措的视线,赵祯安抚性地冲她笑了笑。
“别害怕,朕说过,不会逼你。朕不是不通情理之人,明儿你还是照常出宫,你与你母亲多年未见,正好这趟出宫见见她。你若觉得不够,甚至可以在妃母府上住上几日,娘们儿间好好亲热一番。”赵祯话里话外说不会逼她,又处处替她着想,按理应该松一口气,可令柔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,心中十分不得劲。
这种感觉也许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。
赵祯虽然口口声声不逼她,可却已经替她做好决定,诚然他替她做的决定的确为她着想,可令柔就是莫名被逼得喘不过气。像是有一个无形的套锁锁住她的脖颈,有人看不见,看得见的也只会称赞套锁的精致美丽,配上她纤细的脖颈是如何的相得益彰,没人关注她真实的感受可再不舒服又能如何呢?难不成给陛下摆脸色?令柔心中叹息,勉强扯出一抹笑,福了福身行礼,“多谢陛下厚爱。”赵祯多少还顾及着令柔的感受,没有留她太久,只是说个话的功夫就让人送她回去。
别人就是想揣测想嚼舌根,因着这过于短暂的时间,也编排不了太过分的瞎话。
令柔走后,阎文良便进到内殿服侍。
赵祯此刻正坐在茶案后想事情,目光定格在有着斑斑陈迹的茶案上,眼神略微发直,想是出神有一段时间了。
阎文良不敢惊扰,只隔着几步路远的距离,默默守在一旁。令柔来的时候是傍晚,夕阳余晖正盛,因为没有逗留太长时间,回去的时候天边依然被金色的光辉印得红彤彤一片,光芒仍在。此刻,金色光芒透过身后敞开的窗户,斜斜地照进室内。茶案上的痕迹,那些痕迹,大多是水痕,开水凉水温水之类的,木制的茶案用的久了,再加上本身材质并不十分名贵坚硬,久而久之便留下了抹不掉的痕迹。
这些轻微凹进去的地方此刻仿佛成了一个盛着光的容器,落日的余晖落在上面,竟是令这张陈旧的茶案重新焕发光彩。赵祯忍不住亲手抚摸几下,那金色光芒便照在修长洁白的指节上,阳光下,像无暇白玉制成的艺术品。
盯着看了许久,直到手指有轻微的灼烧感,赵祯才逐渐回过神来,他收回手指,淡淡问道:“文良,朕自私吗?”
阎文良躬身赔笑:“陛下天人之姿,又是帝王之尊,郡君能得陛下青眼,实乃三生有幸。臣观郡君是个伶俐通透的,等她想通,怕是感激涕零不止呢。”这话也把赵祯听笑了。
他抬眸瞥了阎文良一眼,半开玩笑半认真道:“你最近真是愈发的巧舌如簧,很会揣度朕的心意,专捡朕爱听的说,长久以往,只怕朕也要被你哄得团团转了。”
阎文良后背骤然升起一股凉意。
他听出了赵祯话中的敲打。
这是怪他不说实话了……
阎文良在心中嗟叹,真是伴君如伴虎,往常他在处理赵祯其她女人的时候,也是同样的话术安慰他,可没见他有什么反应。谁曾想,往日百试不爽的套路竞第一次在这个小妮子身上行不通……叹归叹,却愈发的不敢小瞧令柔在赵祯心中的份量。再三斟酌过后,阎文良才一边觑着赵祯的脸色,一边缓声道:“若说不愿意,那必定是有的……”
见赵祯脸色如常,才松了口气,声量也高了不少。“不过这情有可原。郡君还小,一时反应不过来也在情理之中。往后只让祥瑞阁的二位娘娘多多开导她,臣认为便再没什么妨碍。”“最重要的是,郡君心中并无所爱,如今仍是个单纯性子。所谓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,陛下既然并非横刀夺爱,那么有心亲近,又何尝不可呢?”“待到郡君正式接受册封,成为后宫的一员,只要陛下平时多去看看她,朝夕相处之下,定能被陛下的一腔真心感动。大不了…”阎文良脑海中忽地闪现这些年,暗中观察到的,令柔一贯要强清高的性子,话还未说完,先蓦地笑出声,引得赵祯挑眉看向他。阎文良忙道:“大不了陛下以后多多补偿郡君一些。郡君素来心高气傲,不肯屈居常人之下,往后陛下勤些升她的位份,也就罢了。”这主意出的与赵祯的打算不谋而合。
赵祯笑了一下,看向阎文良的目光中多了几丝赞许,“这话听着总算顺耳不少。”
阎文良知道自己说到了赵祯的心心坎上,也是松了一口气,忙笑着附和。令柔回来的时候,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。她又是被皇仪殿的人亲自送回来的,顾及她们的身份,一路上令柔都在刻意管理表情,看不出任何喜怒。
等进了祥瑞阁,亲自将那几人送走,令柔的脸色才彻底垮了下来。“柔儿,你……”
大、小张氏面面相觑,对视一眼。
她能这么快回来,着实出乎大、小张氏的预料。本来刚进门的时候,见她面上淡淡的,悬着的心多少放下一些。可如今见她难看的脸色,心中登时警铃大作。令柔此刻心情失望到了极点,面对大、小张氏询问的目光,她真没有解释的欲望。
可看着她们急切的神情,终是不忍,欲言又止好半晌,才叹道:“进我房间细细说。”
进了屋子,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仨人,令柔才把皇仪殿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。大、小张氏面色凝重。
大张氏首先忍不住嗟叹,“看来这事果真没有回旋的余地。“说罢,小心望向令柔,“那……那你是什么想法…
令柔靠坐在椅背上,头仰望着屋顶,轻叹一声,“我还有别的选择吗?'大张氏见令柔这副模样,心底着实不忍,却也深知圣意不可逆,又怕再不留神说些什么刺激到令柔,因此只一个劲儿的叹气,并未出言安慰。倒是小张氏,沉默许久,才缓缓说道:“柔儿啊,若果真如陛下所言,你此时的确没有心上人,那进宫未尝不是一个好去处。”大张氏与小张氏坐的近,闻言,立马操了她一下,“你这说的什么话?孩子现在本来就难过,你不安慰就算了,怎么反倒捡痛处说,你”“哎呀,你懂什么?"小张氏皱着眉,不耐烦听大张氏的絮絮叨叨,“如今木已成舟,柔儿连封号都有了,离正式成为嫔妃只差一道册封圣旨,与其自欺欺人,不如认清现实。”
“为今之计,我们应该立足现实的局面寻求最好的出路。既然一定得入宫为妃,那就从现在开始好好谋划,不说成为像章献太后那样的人物,能成为章惠太后,亦或者跟沈贵太妃、杜贤太妃一样,养尊处优安享晚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。”
大张氏其实也是和小张氏一样的想法,只是她向来没有小张氏能言善道,说出的话总词不达意,所以才忍着没说。
如今听小张氏说的头头是道,那是相当赞同,一边听一边看令柔的反应。令柔心里正烦,虽然也明白小张氏是对的,但她总觉得不得劲,甚至内心深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。
她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,仔细咂摸小张氏的话,终于,坐直身体,低垂着眸子,静默好一会儿,才轻轻说道:“可是你们就怎么能保证,我进宫以后会一直受宠,亦或者会有章惠太后那样的造化?”“我一没有沈贵太妃那样的家世,二容颜难永驻,等到陛下腻了我,我该何去何从呢?我这样的性子是注定不会拉帮结派的,到时失了宠,岂非任人拿捏?”
“若真到须得看人眼色才能过活的地步,还不如现在誓死不从,至少能得个坚贞不屈的烈女名声。”
说着,不知想到什么,迎着大、小张氏惊悚且担忧的目光,点头笑道,“不过,若如此的话,不免要拖累你们和我娘了。”小张氏惊的坐直了身子,定定看着令柔。
大张氏则急得猛然站起身,走到令柔面前,俯下身子将她紧紧搂在怀里,“柔儿啊,你可别吓我们,你……你千万别再说这种话,不不对!连想都不能再想!你要当真不愿,我和你二姑妈就算拼着你李娘娘最后一点香火情,拼着我二人的性命,也定遂你的愿。”